在汉代,经学是占绝对统治地位的学术。所谓经学,是研究和传授儒家的五部经典的学问。前文已经介绍了汉代瑕丘的经学家丁宽、肖奋和何休,下边再介绍江公。
为了介绍江公,有必要对古代学术的传承方式作些介绍。
在造纸和印刷术出现之前,文化知识的传承除了简帛书籍之外,在很大程度上是依赖于学者一代代口相传授的。汉代朝廷立学有专长者为五经博士,置弟子员,专门负责学术的传授。所谓五经,是指《诗》、《尚书》、《礼记》、《易》和《春秋》五部儒家经典著作。汉武帝采取了董仲舒的建议,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从此儒家的地位空前提高,成了占统治地位的思想。在五经中,《春秋》是鲁国的编年史,记载了从鲁隐公到鲁哀公二百多年间的大事。《史记》说此书是“约其辞而指博”,即文辞简约严谨而内容丰富广博。据说孔子修《春秋》态度十分审慎,每下一字都存褒贬,含义极深,所以有“孔子修春秋而乱臣贼子惧”的说法。孔子是最早私人办学的人,《春秋》一书自然应在他讲授之列。孔子死后,他的弟子们散在四方,各自又按自己的记忆来解释书中的微言大义,于是就形成了不同观点的学派。孔子编的《春秋》文本叫“经”,解释经的文本叫“传”。为《春秋》作传的曾有多家,传下来的有《左传》、《公羊传》和《谷梁传》三家。“左”指左丘明,“公羊”指公羊高,“谷梁”指谷梁赤,他们大约是战国时人。瑕丘江公是《谷梁传》的传人。
关于江公,我们所知甚少。只知他是瑕丘人,曾从鲁国的申培学习《鲁诗》和《谷梁春秋》。在申培众多的生徒中,惟有江公一人能兼通二经,而且尽能后传,徒众最盛。当时申培的弟子多治《诗》,有治《春秋》的又多学《公羊传》,所以江公是《公羊传》的唯一传人。
江公在汉武帝时候(前140-前87)被立为博士,他和著名 经学大家董仲舒同仕于朝。董仲舒能兼五经,但他讲《春秋》是宗《公羊传》的。汉武帝曾经让董仲舒和江公共同讲《春秋》,两人相互辩论,董仲舒口才好,讲得绘声绘色,妙语如珠,引人入胜,而且又能够迎合当时的政治形势和皇帝口味,因此深得皇帝的赏识。江公却认真严谨审慎,从不妄自解经,又不太善于言辞,对比之下,未免相形见绌。加上当时的丞相公孙弘也是一位《公羊》学者,他偏袒董仲舒,结果使董仲舒占了上风。于是武帝尊用《公羊》学家,《公羊》学大兴,《谷梁》学未能盛行于世。
大约在那次辩论以后,江公就离开京城,回到瑕丘,依然设帐收徒,传授学问。从学者有鲁人荣广和皓星公,还有后来做了丞相的韦贤。荣广是江公最得力的门生,他天质很高,曾和《公羊》大师眭弘论辩,多次使对方陷入困境,无言以对。以致影响了很多《公羊》学者,转而学习《谷梁》。荣广弟子中有蔡千秋,所学最精,为后来《谷梁》学的振兴有重要贡献。
公元前73年,汉宣帝刘询即位。宣帝的祖父刘据,是汉武帝的长子,后蒙冤被称“戾太子”而自杀。刘据曾从江公学习《谷梁》,爱好《谷梁》胜过《公羊》。刘询即位后,立志恢复《谷梁》学地位,当时推戴他为帝的韦贤在朝为丞相,自然也提倡《谷梁》学。自此学术风气为之大变。朝廷派人去瑕丘访问江公,此时江公已去世多年,于是征江公的孙子入朝为博士。
江公之孙亦称江公,又称江生、江翁、江博士。他不仅兼通《鲁诗》、《谷梁》,对《孝经》也有研究,著《江氏说》一篇,是汉代四家《孝经》名家之一。江博士入朝后,开讲《谷梁》,从学者中包括大学者刘向。从此后就薪尽火传,《谷梁》学终于被传到今天。
江公一家三代传授学术,对文化是有贡献的。遗憾的是他们的名字都没有流传下来。所以《滋阳县志》说:“江公三世以经师为博士,而史俱佚其名,可怪也。”《县志·古迹》又记有韦园和江公墓,韦园是江公向韦贤授经处。按韦园故址在今兖州城内中御桥南路东的红旗小学处,现存韦园街之名;江公墓已不祥具体所在,亦不知是哪 一个江公的墓。
上面提到的韦贤是今邹城人。他后来也被征为博士,有名于当时,人称邹鲁大儒。汉昭帝时,他奉诏在御前讲经。昭帝死后,因为昭帝没有儿子,大将军霍光等谋立刘询为帝,即宣帝。韦贤参与了此事,有功,被拜为丞相。后来他的第四子韦玄成也做了丞相。韦贤家族世代显赫,一个原因是十分重视对子弟的教育。困此,当时邹鲁一带流传一个谚语:“遗子黄金满籯,不如一经”。意思是留给子孙一箱子黄金,不过只是土财主;教会他们一部经书,就有可能入仕为官,贵而且富了。如果把“经”理解为文化知识,这话今天看也是有价值的。
陈汤是汉元帝时候人,比江公晚约百年。他字子公,自幼喜欢读书,善写文章。他的性格和忠厚木讷的江公恰好相反,是个不拘小节,言语狂放,锋芒毕露的人。和这样的人初次接触会感到他骄傲轻浮,但时间长了便会发现他确实是胸有韬略,能成大事。年轻时陈汤离家到京城求官,始为太官献食丞。后来朝廷下诏广求天下人才,富平侯张勃举荐了他。不料这时候,他的父亲在家乡去世了。按礼法,陈汤应该立刻回家乡奔丧守制,但他不愿失去这个当官的机会,竟隐瞒了父死之事。这在当时是极为严重的罪过。结果是陈汤被人告发而被捕入狱,连举荐他的张勃也因此获罪。
后来陈汤出狱,又被保荐为郎官。他不甘心做一个平庸的官吏,便多次向朝廷要求出使外国。后来他果然得到了一个机会,汉元帝派他任西域副校尉。
西域即今日肃玉门关以西的广大地区,当时为匈奴的地方。匈奴有三十六国,他们不断地攻扰汉帝国的边境,而他们各国之间也不断地发生掠夺兼并的战争。宣帝时(前74—前50),有五个单于争夺匈奴的霸主地位,其中呼韩邪和郅支的力量最大。他们为了取得汉朝的支持,分别把自己的儿子送汉朝“入侍”,实际是做人质。十年后,呼韩邪单于并亲到京城朝见皇帝,以示其诚。郅支单于见呼韩邪单于得到了汉帝的支持,不禁心生嫉妒,便趁机侵占了呼韩邪的领土,又扣留了汉的使臣。但他自己的儿子此时还在汉作人质,他便派使者带头礼物去汉,请求汉帝归还其子。汉朝廷不念旧恶,派谷吉为使送其子归国,不料郅支竟将谷吉及随从全部杀死。此后汉朝多次派人交涉索要谷吉尸体,都受到困辱。郅支的骄横无礼、与汉为敌和蓄意挑衅,已成为汉边境上的严重威胁。
陈汤就是在这种背景下到了任所的。到任后他立即观察地势,了解敌情,制订了歼灭郅支的方案。方案的要点是调用朝廷在边境屯田的兵力,利用郅支和西域其他国之间的矛盾击败郅支。陈汤和正职西域校尉甘延寿商议,甘延寿虽赞成他的方案,却坚持认为这样大事应该先向朝廷报告,获得批准再施行。陈汤说:“国家与公卿议大策,必凡所见,事必不从。”意思是朝中公卿多凡庸之人,一定不会批准自己的奇谋的。在甘延寿为此犹豫不决时,陈汤却趁他生病,暗暗行动,私托朝廷之命,调集了数万大军,部署作战,甘延寿闻讯大惊,急忙想制止,陈汤按剑怒目曰:“大众已集会,竖子欲沮众耶?”意思是现在已是箭在弦上,不能不发,你小子竟敢阻挠吗?甘延寿无奈,只得依陈汤之计而行。然后两人联合向朝廷上疏自劾,承认矫旨错误,请求处分。
这场战争历时数月,行程近万里,陈汤组织的汉胡合兵有四万余人参战。他充分利用了西域各国与郅支之间的矛盾,经大小战役数十次,最后捣毁了郅支巢穴,俘获无算;也解救出了很多被郅支掠获的汉人。最后斩郅支之头悬之藁街(长安城中外国人居住的地方),可谓战绩辉煌。而且自此以后,几十年中,汉边境都平安无事,可谓意义十分重大。
但是,当胜利的消息传到京城长安,朝野一片欢腾庆祝时,却有人上表皇帝,说陈汤矫旨用兵,功难抵过,应重治陈汤、甘延寿二人之罪。攻击最力者是那个以少年时“凿壁偷光”苦读而著称的匡衡,他是今邹城人。多亏了著名学者刘向上疏为陈汤辩白。刘向的《讼陈汤疏》中说:(陈汤)“出百死、入绝域,……悬旌万里之外,扬威昆山之西”;又说,“论大功者不录小过,举大美者不疵细瑕,……延寿、汤既未获受祉之报,反屈捐命之功,久挫于刀笔之前,非所以劝励戎士也。”汉元帝终于赦了陈、甘之罪,又封陈汤为射声校尉、关内侯。元帝的诏书中认为,陈汤“不烦一夫之役,不开府库之藏,因敌之粮以赡军用,立功万里之外,威震西蛮,名显四海,为国除残。兵革之原息,边境得以安”,评价是相当高的。事实上,陈汤指挥的这场战争是军事史上一个典范,陈汤称得起杰出的军事指挥家。
前边说过,陈汤是个不拘小节而又锋芒毕露的人。这种人在正统儒生如匡衡那样的人看来,所作所为处处都不合规范,不能容忍。而且,陈汤的行为也确有不甚检点之处。比方他常因为自己熟悉法律便钻法律空子,干预正常的审判,以至收受贿赂之类。他多次因过错而遭人弹劾,夺去爵位,又隆为一般士兵,还被流徒敦煌,最后竟被判死刑。幸亏有谷永、耿育等人极力为他辩解,他才得免遭刑戮,最终平安地老死家中。
到陈汤死后很多年,朝廷才从边境的实际情况认识到了陈汤的价值,理解了他一生确实是功大于过,却“功大赏薄”。于是皇帝颁诏,追谥他为破胡壮侯,儿子也受荫封侯。
陈汤的一生一直处于毁誉相伴中,是一个性格独特的人物。对于其是非功过,现在可以不必讨论;不可否认的是,他是一位了不起的有成就的军事将领,是兖州人应引以为骄傲的人才。(选自樊英民著《兖州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