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0年,原后周的禁军统帅赵匡胤在陈桥兵变中“黄袍加身”,做了皇帝,是为宋太祖。此后经过十余年的征战,结束了唐末五代的割据分裂局面,实现了一定范围内的统一。
前面讲到,后周太祖郭威因恨慕容彦超的反叛而降兖州为一般防御州。事实上,这固然因为他的气恼和“金口玉言”,大概也还因为这次战争对兖州的破坏太严重,短期内不可能恢复。北宋的行政区划沿袭了后周的格局,兖州是属于京东路的袭庆府,府治设在瑕丘(后改称瑕县),下领乾封(泰安)、仙原(曲阜)等七县。比起以前,地位确定下降了。唐末五代时,兖州的泰宁军、郓州的天平军和青州的平卢军是山东境内鼎足而立的三大节度使。节度使是由皇帝亲自授权,总揽一区军、民、财政的要职,所辖各州均受其指挥,还要照例兼领所驻州的刺史。宋代,郓州改为东平府,是京东西路的治所;青州府则是京东东路的治所。两府的知府照例兼任安抚使和兵马巡检,依然是军事、行政的最高长官,任职者皆为朝廷重臣。而兖州当时已无这样的地位,只是青州辖下的一府而已。因此在此后的数百年里,兖州真的有点声名不彰,色彩黯淡了。
根据现在能见到的资料,宋代兖州值得介绍的名人有一个张茂直,值得介绍的兖州地方官有一个燕瑛;值得介绍的事件一是周弼的起义,一是泰山封禅。
张茂直 字林宗,他是宋初开宝二年(969)进士。茂直20岁的时候,适逢慕容彦超据兖州叛,他被驱赶去城墙守卫。周师破城后,这些曾守过城的都应斩首,负责行刑的一个士兵对张茂直说,“你这一头长发长得真好,又黑又亮,被血弄脏了真是可惜!我先割下你的头发来,然后再割你的头吧!”在这种情况下,茂直当然无话可说。因为行刑者割他的头发延误了一点儿时间,这时周太祖郭威听从了宰相冯道的劝告,决定对被彦超强迫守城的百姓进行赦免,恰好这时命令传来,茂直得不死。他的父亲本是个宿儒,他从此便刻苦读书。入宋后,参加科举考试,家贫,在州府将领的资助下才得应试。进入仕途后任过海州推官、司农寺丞等职。张茂直在任泰州通判时,曾被人诬而被贬谪,后来他自陈得以昭雪。当时的大名士李至很欣赏他的才学和品德,介绍他到益王府任记室参军。益王即太宗赵光义的第五子赵元杰,他是一个好读书、有较高文化素养的人,对张茂直十分喜爱。他曾出题征诗,张茂直援笔立就,令益王叹赏。后来,太宗瑞拱元年(988),张茂直已63岁时受到皇帝召见,赐金紫;又做过度支员外郎及郎中等。宋真宗赵恒在未做皇帝时候就知茂直文名,即位后选用旧臣,用他为知制诰,是为皇帝起草诏书的重要职务。后来得病,75岁卒于官。
燕 瑛 青州人,字仁叔。他是名臣(也是名画家)燕肃之孙,入仕后曾任瑕丘县尉。这是一个负责缉拿盗贼,维护社会治安的职务。燕瑛是一个充满仁爱之心的人,当时瑕兵境内多盗,燕瑛职责所在,不能不捕;但他又不忍心治一些穷苦百姓之罪。于是他写了一张告示,大意说,任何一个善良守法的人都爱惜自己的名声。如果无端地被人称为盗贼,他一定会愤怒地吵起来。但是现在竟有些人放着耕稼正业不做,却去做让人瞧不起的盗贼,这不仅丢人,而且犯了王法,应该治罪,还要终生被人看不起。我不忍看到你们这样下场,只要你们从今以后改恶从善,我就既往不咎。告示贴出后,竟有很多原本为盗者受到感动。瑕丘的社会治安渐渐好起来。
周 弼 是兖州一个贫苦农民。他生得身材高大,骠悍勇敢,人送绰号“长脚龙”。宋初,阶级矛盾已相当尖锐,官府的横征暴敛使百姓无以为生,只好揭竿而起和官府对抗。他于开宝五年(972)与毛袭一起起义,率贫苦农民活动于兖州东部地区,打家劫舍,杀富济贫,沉重地打击了宋政权。袭庆府及各县官兵屡次出兵征讨,都大败而归。最后,赵匡胤派出密州防御使马仁王禹 率大军到兖州征剿,终于在泰山一带将其抓获。周弼所领导的起义虽然以失败告终,而且规模和影响都不及三十年后的宋江领导的梁山泊起义,但无疑是后者的前奏和序曲。
北宋时,泰山所在的乾封县属兖州所辖。因此宋真宗所举行的泰山封禅活动与兖州有十分密切的关系。
所谓封禅,是古代帝王祭祀天地的典礼。古人认为泰山是天下最高的山,离天最近,所以要在泰山上举行祭天仪式,这叫“封”;祭地的仪式则在泰山脚下的小山梁父举行,这叫 “禅”,合称为“封禅”。封禅是极为隆重的典礼,历史上除了秦始皇、汉武帝这样的君主外,真正行过封禅礼的并不多。而宋真宗之所以行封禅礼,是有其特殊的背景和用意的。
前边曾说,宋王朝实现了一定范围内的统一。在宋的北境还有一个契丹族的辽国,占有着今山西、河北一带大片土地,宋无力收复。辽看透了宋的软弱无能,经常南侵掳掠,百姓深受其害。真宗景德元年(1004),辽大军南侵到了澶州(河南濮阳),真宗在寇准等大臣的劝导下率军亲征,大挫辽军。辽在进退两难中表示愿意谈判议和,结果达成了协议,宋每年向辽纳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双方维持现有疆界。这次议和史称“澶渊之盟”。
“澶渊之盟”实际上是以银绢换和平的协议。真宗皇帝赵恒既无心也无力在这种局面下励精图治、积累力量以最终战胜辽国,却又虚荣心极强,深以此盟为耻。这时,朝中一班奸佞之人如副相王钦若等纷纷向皇帝进言,说唯有举行封禅礼才可以夸示外国,镇服四海。其实他们是为了投皇帝之好,借机为自己捞取政治资本。
为了为举行封禅制造舆论,王钦若和真宗合谋导演了一出“降天书”的闹剧。景德五年(1008)正月的某日,早朝时候,真宗亲自向百官宣布,说上个月某日半夜,自己正准备就寝时,忽然室内大放光彩,有一位戴星冠穿绛衣的神人出现,亲口对自己说应该在宫内做道场,上天自会降下天书三篇。“从那时起朕就斋戒并在宫内做道场祈祷,今天果然有太监报告,皇宫内承天门屋脊上挂着一条黄帛,那一定就是上天降下的天书。”群臣称贺后,随皇帝步行到了那里,派人取下了天书,当众宣读,里边有“赵受命,兴于宋,传于恒”的话。恒即赵恒,真宗的名字。这一套把戏演得煞有介事,虽然人们心知肚明,却无人说破,依然是人人高呼万岁,舞蹈礼拜,皇帝也赐宴款待。满朝都是兴奋热烈歌舞升平的气氛。
接着,全国范围内又掀起了热火朝天的献祥瑞的高潮,自然又是专门迎合皇帝口味的官员们搞起来的。所谓祥瑞,包括什么地涌醴泉、天降苍龙、云呈五色、禾生双穗、珍禽异兽、佳禾瑞木……据说是皇帝圣明,天下太平时才有这些东西出现。那些日子,这一类的消息每天都有,仅献灵芝的记载就有数十万株之多。在这点上,兖州人也不甘落后,《宋史·五行志》就记有那年六月“瑕丘民宋固于尧祠前得黄紫芝九本,连理者四;又县民蔡珍得芝一本,王钦若以献;”“钦若又于岱兵及尧祠再得芝二十二本,连理者二”;又记“兖州狱空,司理参军郭保让扫除其间,得芝八本。”这里所谓“得芝”、所谓“狱空”,无非是当时兖州官员为了粉饰太平,阿谀皇帝而编的瞎话。
因为泰山属于兖州所辖,兖州人对泰山封禅的热情最高。在发现灵芝等祥瑞上报朝廷后,兖州又组织了吕良等一千八百二十七名兖州父老百姓,专程到京师开封上书,恳请皇帝行封禅典礼。接着又有兖州知州邵晔亲率官员进京请封禅,还有兖州进士孔谓及诸道员贡举八百四十余人进京,俯伏于皇宫前恳请封禅。对于这些请求者,皇帝都亲自或者派人进行接见慰劳。在兖州人的带动下,又有全国各地文武百官、军队将士、地方官员、名流耆旧、蛮夷首领、和尚道士等计二万四千余人,五次上书,要求皇帝举行封禅。各州郡进京请求封禅的人络纤不绝于途,举国如狂。
在这样强大的舆论攻势下,真宗皇帝一面假惺惺地谦让推辞,一面继续编造神话,说又一次梦见神人指示,上天将在泰山再降天书。果然,有乾封县的木工董祚在一棵树上发现了挂着的黄帛,王钦若又恭送至京,少不了又是一番庆祝。最后,终于决定了在此年十月举行泰山封禅大典。
于是各项准备工作如为如荼地进行。修建行宫,整修道路,制订礼仪……真是全国全民大动员,由宰相王旦和副相王钦若亲到兖州,坐镇安排有关事宜,朝廷还拨了专款二十万缗作开支之用。
景德五年十月四日,皇帝及大队随从浩浩荡荡动身启銮。沿途自然是官员大献祥瑞珍奇,皇帝优给赏赐。到二十日,銮驾到了泰山脚下的乾封,先在岱庙新建的天贶殿行祭山礼,次日登上山顶,又演了一出降天书的把戏,下山后祭地,于是封禅大典圆满完成。接着便大受朝贺,大宴群臣,大赦天下,百官进秩,减免兖、郓二州赋税,改乾封县名奉符县,改景德年号为大中祥符年号。在那些日子里,皇帝车驾每到一处,观者塞路,欢声震天,人为地制造出一派天下太平、四海腾欢的景象。
封禅结束后,皇帝一行到了兖州瑕丘。在这里又赐宴三日,对这次活动积极的参与者们都另给赏赐,又专到曲阜祭祀了孔子,才启銮回京。
这次泰山封禅活动历时近两月,而从降天书到封禅后仍在进行的献祥瑞等活动则延续了十余年,一直到真宗死去。皇帝满足了自欺欺人的虚荣心,参与的官员们都升官受赏,捞到了好处,可谓是皆大欢喜。至于挥霍了大量社会财富,败坏了社会风气,给百姓造成了多么沉重的负担,使北宋王朝更加积弱积贫,直接导致后来辽军的入侵,那是很少有人的考虑的。宋真宗的天书闹剧和泰山封禅,给后世留下了永远的笑柄和思考。(选自樊英民著《兖州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