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尤其是其中晚期,政治十分黑暗。对于处在水深火热中的百姓来说,想改变自己的命运,除了造反,只能寄希望于多出几个清官。所谓清官,是指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官吏,他们尽力为百姓做事,往往因此而得罪权贵,下场悲惨,但亦无怨悔。用鲁迅先生的话说,他们是中国的脊梁,是泥塘里的光芒。明代最著名的清官是海瑞,他也到兖州来过,并题写“忠君孝亲可以格天”八个大字于此。后人刻石立在府衙前边,人称“忠教碑”。
关于对海瑞一类人应如何评价,以及中国人何以有如此强烈的清官情结,是曾引起过激烈争论的话题。这里无意介入这个讨论,只是想指出,他们的所作所为,尽管是建立在“忠君孝亲”的封建伦理基础之上的,但其忠于职守、不畏强权的人格力量,仍是应被尊重和表彰的。
《兖州府志》和《滋阳县志》均有《宦绩志》,志中所记皆为“循吏”,也就是俗说的清官。但文字都十分简略,多为概念化的褒扬之语,如公正廉明、爱民如子之类。事迹也外均赋役、兴学校、修水利、平狱讼之类,有的还掺入了“祷雨辄应,驱蝗顿除”一类迷信,令现代人读了失笑。我们即使不怀疑其真实性,单凭这些记载也难以得出明确印象。因此本文不再作逐一介绍,只据有关材料,选择两名兖州知府、四名滋阳知县作以介绍。
卢 熊 字公武,江苏昆山人,洪武初年任兖州知府。他在元末曾任过训导一类小官,元亡后本打算以学问著述终一生,但明初有令,所有元故官都要为新朝服务,他便被强迫着进京做了中书舍人,后又被委任为兖州知府。当时战争刚过,兖城残破,百废待兴;兖州又刚升为府,修建皇城,疏浚府河等一系列工程十分繁剧。卢熊在安辑流亡、发展经济、恢复生产、组织施工等方面都出了大力。他本来就是一个学者,是元代大文人杨维桢的弟子,著有《说文字源章句》、《鹿门隐书》等,还编过《兖州志》,可惜没有流传下来。他精通文字学,却不懂“做官学”,不但不会逢迎上司,阿庚权贵,还十分认死理儿。有一次他偶然发现朝廷颁发的官印上兖州的“兖”字误成了“衮”字,便较真起来,给朝廷上疏指出,希望纠正过来,不断惹得皇帝龙颜大怒。朱元璋自己没文化,最受不了文人的指三道四,他见了卢熊的疏后,说:“秀才无理,便道朕滚理!”竟因此而借故把卢熊杀了。抄卢熊的家时,原以为会有金银财宝,其实仅破箱子里的几件麻布衣服。皇帝听到都有点后悔了。
成 德 字元升,山西霍州人,崇祯初以进士任滋阳知县,他生性正直耿介、嫉恶如仇,又爱民心切,生怕治下的百姓吃亏。当时朝廷不断有令增加赋税,成德不象其他官员那样唯唯诺诺,他总强调百姓有困难。这种态度弄得兖州知府老大不高兴。成德又从来不买知府的帐。知府手下的亲信吏员、恶奴豪仆,惯常要狐假虎威地斯压百姓,遇到这类事,成德处理时总袒护百姓一方,而毫不给知府面子,有一次还抓捕了知府的一个亲随。这样,兖州知府就对他有了极深的恶感。
当时朝中当权者为大奸臣温体仁。此人阴险狠毒,专门网罗亲信,排挤陷害正直的大臣。著名大臣文震孟,是成德的座师,他在朝中威望很高,却因得罪了太监魏忠贤而被免官,后来又被召回京城为皇帝讲经。文震孟入都时路经兖州,成德远迎到郊外,执以弟子礼,表达了他对文震孟道德文章的极大崇敬。而文震孟正是温体仁的政敌。这一切,都被兖州知府看在眼里。
不久,温体仁的党羽御史禹好善到了兖州。知府乘机向禹好善说成德的坏话,又无中生有地说他贪赃虐民。禹好善回京后上疏弹劾成德,朝廷立刻下令逮成德入京治罪。滋阳百姓闻讯后,自发地组织起来,推代表远赴京城,跪在皇宫外面为县令鸣冤。成德在押解途中写出长篇文章,历数温体仁罪恶,但递上去后,禹好善却说此文出自文震孟手笔。其实文震孟此时又已离京,根本没有和成德见面的机会,但崇祯帝此时正讨厌文震孟,竟然相信。
成德被押在刑部大牢里。他的母亲张氏生性刚烈,她守候在大街上,等到温体仁的轿子经过,就上去大骂“奸臣”,又向轿子乱扔石子瓦块。温体仁虽恼怒,却也无可奈何。崇祯专门拨兵士50人为他作护卫,又把成德移到镇抚监狱,严刑拷打,成德仍不服气,继续申辩。最后判他午门外杖六十,然后流放边疆,还要他赔偿所谓赃银6000两,成德家贫无银,妻子刘氏忧急而死。
《滋阳县志》载有成德作的一首诗:“出山已定盟心语,作令须思遣戍时。但卷琴书赋归去,莫因徇禄乞身迟。”意思是只要打算作官,就要先有被贬谪遣戍受打击的思想准备,否则就干脆归隐田园琴书自娱算了,不要为贪那点俸禄迟迟不离开官位!这诗既表达了他的志向,又仿佛是他一生的谶语。他在戍所一共待了七年,温体仁倒台后,才被召回京任武库主事。回京后他又上疏皇帝,指斥朝政,言辞激烈。
崇祯十七年(1644)三月十九日,李自成的大军攻下北京城。成德不知皇帝情况,不顾危险地赶到午门外。当知道皇帝已自缢而死时,就伏地大哭,又拿鸡酒闯到皇帝灵前祭奠,磕头磕得鲜血满面。哭着回家,见到尚未出阁的妹妹,伤心地说:“我死之后,你依靠谁呢?”妹妹说:“那就让我先死吧。”成德一面哭一边看妹妹自缢,然后到内室去见过母亲,出来便从容自缢。他的父亲早在此之前的一次清兵攻城时死去,一个孩子寄养于友人处。成德一死,家中已无他人,他的母亲也自杀了。至此,全家均殉于所效忠的明皇朝。
尼 澄 字登甫,河北钜鹿人,崇祯中任滋阳知县。他才干精敏,办事雷厉风行。当时鲁府及其宗室骄纵,根本不把王法放在眼里,已在几任地方官因得罪鲁府而被逮,如知府童旭,知县王厂干 (这将在后文介绍)。尼澄采取的态度是平和坦夷,不卑不亢,尽量避免和他们的正面冲突,而自有一种凛然不可犯的气度,竟使他们对他有了几分畏怯。崇祯十一年(1638)冬,清兵大举进攻山东,形势十分危急。尼澄率人作迎战准备,而一些豪门子弟却依然高冠方袍,整日嬉戏游乐,不肯积极参与城防及助饷活动。还说什么他们天潢贵胄生来就是享福的,守城捍敌不是他们的责任!尼澄严肃地对他们说:“敌人已经入塞千里,不日可薄兖州城下;现在正是要大家齐心协力、同舟共济的时候,难道你们甘愿把自己的老婆孩子财产庐舍委之虎口吗?”尼澄亲率百姓加固城墙,疏浚城壕,整治兵甲,储备粮草,把兵士及百姓组织起来,分班轮流守城。不久清兵来袭。清兵一出现,场面上箭石如雨,火器轮番发射,清兵竟不能攻下。尼澄还组织兵士不时地以奇兵出城袭击敌军,杀伤俘虏了很多清兵。五天以后,清兵只好撤走。事后得知,清兵这次南下,在山东境内杀掠极为疯狂。尤其是攻下济南以后,同为藩府的德王府被洗劫一空,世子朱由枢被劫走,皇亲国戚死伤很多。当初怨恨尼澄的皇族们不禁后怕了,他们感动地说,尼公实在是救命恩人!
尼澄在发展兖州文化教育方面也颇多善政。他在城内发起组织了两个文社,一个叫乐颜斋,一个叫清藜馆。集合了一班有志学的青年,在一起研讨学术,他本人也经常前去督导讲授。这两个文社造就了一大批知名文人。
崇祯十三年(1640)是大饥荒,尼澄竭尽全力抗灾救荒,他不仅捐出自己仅有的积蓄,还广为募捐,在城里开设粥厂和专门收养孤儿的慈幼厂,救活人命无数。后来尼澄奉命调离滋阳,百姓们想起尼县令的种种好处,不愿放他离开。他们集资为他立了德政碑,碑文出自范淑泰之手。
兖州自从成了鲁藩的封国,鲁王及其子孙后代、皇亲国戚就成了这方土地上的特权阶层。他们往往自恃身份的高贵而为所欲为,甚至鱼肉乡里、残害百姓。最典型的例子是端王朱观火定 。他是庄王朱阳铸的曾孙,因为庄王在位时间长,世子世孙均先他而死,庄王死后就由他袭了王位。当地他年纪还小,除了无知,又生性乖戾残暴,这就给他手下的官员亲信如典膳秦信、引礼张容等一班奸佞之徒的为非作歹提供了机会。他们教唆引导他,在鲁府之外修了著侈豪华的离宫,整天和一班无赖少年淫乱胡闹于其间,甚至男女裸体共浴,或者射箭伤人取乐。左右有敢于私下议论者,可以立刻拉出去打死,有截耳、挖眼、割唇种种骇人听闻的刑罚,还恢复了古代著名的酷刑“炮烙”,即把人放在烧红的铜柱上活活烤死。秦信等人仗着他的宠信,更是无恶不作,他们夺人妻女、霸人财产、残害无辜,种种恶行令人发指。一时之间,兖州成了人间地狱,人人自危,生怕落入这帮恶魔的掌心。他有个祖父朱当氵忽 ,封为馆陶王,也是个淫暴之徒,不知怎地和他发生了矛盾,便向嘉靖皇帝检举了他的种种劣迹。他在秦信等的操纵下也反唇相讥,揭发馆陶王,在相互的攻讦中,双方罪恶均被揭露无遗。朝廷派了刑部左侍郎杨志学等人来兖调查,最后的处理是诛杀秦信等人,而念端王年幼,处以革俸禄三分之二;馆陶王革三分之一。
不难看出,他们罪恶的被揭露,是狗咬狗的内部争斗的结果。否则,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的恶行才会被制止。自古虽有王子犯法庶民同罪的说法,但现实生活中并非这样,除了皇帝的公开袒护包庇,地方官对王府皇室及恶奴豪仆也是趋奉唯恐不及,谁敢和他们对着干?不过,也并非所有地方官都是这样,如下边介绍的兖州知府童旭和滋阳县令张环、王厂干 。
童 旭 正德时候任兖州知府。此人生性耿直刚介,他对鲁府中人的骄横不法十分愤怒,遇有兖州地方百姓和鲁府发生纠纷,处理起来他总是站在百姓一边,这令鲁庄王朱阳铸十分恼火,便伺机报复。时代制度,宗室藩王虽不得干预地方行政,但可以对地方官进行监督。正德十一年(1516),童旭知府又一次禁治了朱阳铸的亲信,朱阳铸大怒,便向朝廷上奏章弹劾童旭,说他在兖州贪脏枉法,种种不是,必欲除之而后快。朝廷便派了刑部郎中盛茂,锦衣卫副千户蓝华会同山东镇巡官来处理此案。他们来兖州就逮捕了童知府。童旭不服,上诉,而且对鲁府的种种不法行为进行揭露,使得鲁王穷于应对,十分尴尬。最后皇帝有旨:“旭奏辩明,且干王府人众,姑存大体,皆已之。”意思是童旭的辩解已足以证明自己的清白无罪,他揭露了鲁王府很多人的很多丑事,这有损皇室体面,双方就都停止吧!于是放童旭出狱,改调其他地方任职;并赐书对鲁王“戒饬”,即提出批评。
张 环 字德润,山西垣曲人,正德末年任滋阳知县。县志记载他的事迹,最重要的一条是他处理的与鲁府有关的一起案件。鲁府的引礼官宋应昌和典史高凌霄两人狼狈为奸,依仗鲁府权势横行霸道,民愤很大,百姓们敢怒而不敢言。张环在掌握了充分的证据后,下令逮捕了宋高二人。起初二人还满不在乎,后来看张环动了真的,方才慌了,便托人向张环求情,又送去重金贿赂,以求减刑。张环不为所动,终于将二人绳之以法。
童旭和张环刚正不阿,敢于和鲁府斗争,并且都得以成功,有个圆满结局,实在难得。这里面是否有其他因素作用,由于历史记载的简略,我们无法猜度;但其藐视权贵,为民作主的精神是值得赞颂的。而稍后于他们的另一位滋阳知县王厂干 ,便没有这么幸运了,他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王 * 初名泽久,字春脚,河南南阳人。他自幼聪明绝顶,读书过目不忘,而又性格诙谐幽默,时常会有些出人意外的举动,和他接触的人,往往认为他是一个不拘小节的狂士。他于天启七年(1627)乡试考中举人,自料会试中进士如探囊取物。进京以后,才知道这一科的主考官是吏部尚书施凤来和礼部尚书张瑞图。他们两人虽然都官高爵显,名声很大,但人品低下,投靠在权倾朝野的宦官魏忠贤门下,令正直士人不齿。按当时规矩,如果在此科中进士,便要终生认他们二人为座师,王厂干 感到这是一种耻辱。于是在考试时,他有意在策论的试卷中违反规定,引用了戏曲《牡丹亭》中的典故。果然,评卷官十分欣赏他的八股文和诗赋,而在阅到策论时,竟发现了“李慧娘”、“柳梦梅”等名字,不禁大怒,在卷子上加了“丧心病狂”四字的评语,他果然名落孙山。不久,朝廷清查魏忠贤党羽,施凤来和张瑞图均受牵连(二人在《明史》中入《阉党传》),至此人们才认识到王厂干 是在佯狂嬉笑掩盖下而具有政治远见的人。后来,王厂干 于崇祯四年(1631)又进京会试,顺利地中了进士,分发到了山东兖州任滋阳县令。
明代末年,社会的动荡混乱已经十分严重。灾荒频仍,水旱兵虫相继,农民起义此起彼伏。滋阳为兖州府的附郭县,赋税很重,鲁王府的皇帝国戚王孙公子又骄横不法,这都使王厂干 面临着很严峻的局面。但他是一个非常有事业心的人,上任之后,锐意兴利革弊,种种措施,深得民心。但他的很多计划还没有来得及实施,便因一个案件被推下了万劫不复的痛苦深渊。
这个案件就是鲁府宗室朱寿镕杀死了他的侄辈的朱以氵篡 。事情过程现已难考,反正是发生在王厂干 到职以前很久,因为原告被告双方都是皇族,处理起来很棘后,所以前任滋阳县令因循推诿,经年都不能结案。王厂干 到任后,衙门中的胥吏们以这个案子给他出个难题,想看看新来的县令敢不敢碰硬;而王厂干 也书生气十足,不懂得上任后的第一件事是应拜会鲁王府和有关上司,搞好关系,以求庇护,而是记起了贤吏就应“案无留牍,狱无羁因”的古训,所以胥吏们一提起这个案子,他就决定立刻审理。审理那天,因为事涉皇室,鲁王朱寿钅宏 也参加,坐在正位上;鲁府的左右长史分别坐在两侧,县令王厂干 和左长史并肩而坐。奇怪的是,开堂后带上来的犯人并不是杀人凶手朱寿镕,而只是与此案有关连的左邻右舍,王厂干 看不明白,连声高喝带凶手上堂。等了很长时间,不见凶手的影子。原来是朱寿镕以五十两银子向鲁府左右长史行贿,办了个“保外就医”。在王厂干 的一再追问下,他们才不得不把朱寿镕带上堂来。却见他峨冠博带,衣履整洁,而且态度佯佯不睬,趾高气扬,和那些披枷带索的领导们形成鲜明对照。
王 * 看到这种情况,不禁不怒:就算你是皇族,天潢贵胄,身份特殊,可也不能藐视大明三尺王法,杀人偿命,自古皆然。今天先不判刑,先打打你这嚣张的气焰。于是喝令:“先打十五大板,再解下那些邻舍的刑具给他带上!”于是衙役们一声吆喝,把朱寿镕打得鬼哭狼嚎;又戴上大枷脚镣,扔到牢里。
王 * 当堂对朱寿镕又打又枷,都是当着鲁王朱寿钅宏 的面干的,这怎能不使鲁王怒火中烧!朱寿钅宏 ,死后谥宪王,在位达35年之久,从《明实录》的一些记载看,他是一个十分有心计和手腕的人。例如他频频给朝廷送礼,仅送名马金鞍就有三次,又曾捐金助工;而山东巡抚也常常向朝廷上表章说他的种种好处,这当然不是无缘无故的。至少可以证明,他是一个无论在朝廷还在地方都很玩得转的人,而这个滋阳县令上任未及一个月,不仅没有向他表示投靠之意,反而当前打枷皇族,这岂不明明是向王府挑战吗?朱寿钅宏 绝对咽不下这口气,他要报复。
朱寿钅宏 并不自己出面,而是指使山东巡按御史写奏章弹劾王厂干 ,罪 名是“擅刑宗室、激变地方”。八个字的罪名,前四字是真,后四字是假,而重点在后四字,前四字只是陪衬。朱寿钅宏 的阴险就表现在这里:当时全国各地的农民起义已是如火如荼,朝廷最怕的就是地方发生聚众揭竿而起的事。“激变地方”四字正好打中了朝廷最敏感的神经。于是,朝廷立刻派了锦衣卫来兖州逮捕王厂干 。
而此时的王厂干 还蒙在鼓里。他正在准备材料判处凶手朱寿镕以刑罚,不料鲁府长史却暗中鼓动宗室们,在光天化日之下从牢里把犯人劫走了。王厂干 找鲁府理论,鲁王朱寿钅宏 理也不理,还把王厂干 扔在一个废粪抗中,以此对他进行羞辱。王厂干 已经毫无办法,只好提出辞呈,要求去官。滋阳百姓闻讯后纷纷具状为王县令请愿。而这时,京城派来逮捕王厂干 的锦衣卫快马飞骑已经到了兖州。这天是崇祯四年七月二十日,距他六月二十八日上任才二十天多了一点。
滋阳百姓听说朝廷捉拿王厂干 ,奔走相告,在很短的时间里就聚集了几千人。他们情绪激动地来到了县衙前(在今六中以西),汹涌如潮,人声鼎沸,附近的几条街巷为之堵塞,使来捉人的锦衣卫官兵无法前行。从凌晨直到傍晚,人越聚越多,很多百姓放声大哭,只哭得天地惨黯,日月无光!他们有的历数王县令的好处,有的痛骂鲁府奸佞小人,还有几百人团团围住锦衣卫官员,跪在地上求情;“千万不要让我们的好县令受苦,王县令是好人,王县令才来了二十天,王县令冤屈!”连锦衣卫官员都被感动得掉泪了。而这样万人空巷的场面,恰恰又给鲁王所捏造的“激变地方”的罪名提供了证据。正如后来王厂干 在狱中写给崇祯皇帝的上书中所说:“……曰‘地方有变’,夫地方亦幸而无变也!假不幸当时有侠如郭解、剧孟者流、愤诸宗之强梁,泄蓄怒以因众,……敢忘死请陛下,当谓谁是激之?”
王县令终于还是被押上了囚车。不知道是谁带头,有人向王厂干 的车内扔钱,这立刻引起了百姓的响应,于是人们纷纷拿来了钱、食物、衣服鞋袜,把这些东西塞满了囚车,他们用这种方式给王县令送行。有很多衣衫褴缕囚首垢面的穷人也不甘落后,甚至盲人、乞丐,都尽其所能地拿出钱来,希望能为王县令做点什么……
王 * 被押到京城后,下在大牢里,鲁府打通关节,必欲判他死刑。幸亏有朝中的正直官员据理力争,最终被判处流放到睢阳卫(今河南商丘)。但王厂干 毕竟是王厂干 ,他被流放的时候也要表现得不同寻常:他把自己的车披上大红的车衣,自己带上鲜红的头巾,以此表示自己的冤屈;而且,车上还插两面红牌,上书“钦戍睢州”四个大字,仿佛不是流放的罪犯,而是赴任的官员。
王 * 在戍所一直待了十年,最后死在那里。他多次上书自陈冤屈,都无人理睬。他最后一次的上书如今还能见到,在历数自己获罪经过后,他说:“臣以廿日县令,为诸宗窘辱,其逮也,士民数千人攀辕痛哭……窃谓尽得令如是,与之理天下足矣,又何多诛焉!”充分体现出对自己行为的无怨无悔。文中又说:“近患呕血之疾,药石无功……贫病交侵,理鲜老寿。”要知道他当时只有34岁(一说29岁),又本来是一个那样开朗风趣的性格,是巨大的冤屈和痛苦,摧垮了他的身体和精神!《滋阳县志》记他是“佯狂病卒”,其实那不是佯狂,他的所作所为,只是不那么附合世俗习惯而已。有记载说他在戍所时,有一次亲戚请他吃饭,他头戴金冠而去。席间凝然端坐,一言不发;中间忽然跑到戏班那里,穿上旦角的戏衣,粉墨登场“歌旦曲二阙而去。连同前面曾介绍过的他的种种所谓狂诞之举,说穿了也无非是性格的特立独行,如果在一个正常健康开放宽容的社会环境里,也许只会被认为是诙谐,是幽默,顶多说他是出风头,有意吸引人们的眼球。但王厂干 不幸处在中国这们的文化背景里,又不幸是在不可一世的鲁王朱寿钅宏 威焰下的兖州做了个小小的县令,他就成了某些人眼中的一个异类,他的悲剧也就成为不可避免。他的满腹经纶和拯世济民的壮志都没有用,20天的县令、十年的流放,最后悲惨地死去。王厂干的悲剧实在令人同情。(选自樊英民著《兖州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