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兖州史话》之二十二 杯弓蛇影 皇室悲剧——鲁藩归善正谋反案
发布日期: 2007-07-09 09:45 信息来源:兖州区政府 浏览次数:

  前文介绍明代兖州官吏时,谈到了鲁府子弟的骄纵不法情况。下边介绍的这个案件,反映的是皇室子弟生活的另一个侧面,即他们虽然高爵厚禄,却时时处在高度不被信任的情况下,随时有可能成为朝廷猜忌的对象和政治斗争的牺牲品,遭到悲惨的下场。

  归善王朱当沍是鲁王朱阳铸的幼子。他生性强悍,喜欢玩枪弄棒。正德七年(1512)时,有“响马”千余骑从邹县来到兖州,在东门外安营扎寨,攻打城门。归善王率人守城,以飞箭射退了攻城者,因此受到鲁王褒谕,从此他更加喜欢练武,以健勇骠悍而闻名于当时。这在以醇酒妇人醉生梦死为时尚的皇族中无疑是很另类的。

  归善王曾和府卒袁质、赵岩一起比赛射箭。袁质胜了,归善王就赏赐他,还一起渴酒玩耍。袁质和赵岩都是东平人,还有一个梁谷也是东平人,梁谷在乡做事凶戾,行为不检,是有名的恶少,他们三人在一起经常狐假虎威,伏势欺人。后来梁谷进京做了官,任吏部主事,地位一变,就开始讨厌袁质、赵岩了。正德九年(1514)的某天,梁谷和另两个在京的老乡西风竹和屈昂一起喝酒闲侃,那西凤竹和屈昂和袁质、赵岩也有矛盾,席间就谈二人整天舞枪弄棒,难保没有想谋反的嫌疑。梁谷也有一个仇人叫高乾,是鲁王府的护卫千户,梁谷一直想找机会报复陷害高乾,现在听到西凤竹和屈昂的话,觉得真是天赐良机,就把他和西凤竹他们闲侃中编造的话里又加进一个高乾,添油加醋,编造出了一个高乾为主谋,袁质、赵岩为协从聚众数千人,阴谋造反的故事,又有一个叫刘昂的和千户王瓒有矛盾,也乘机诬王瓒参与其事。梁谷向上司吏部尚书杨一清作了回报,一场谓谋反大案由此而起。

  因为高乾和王瓒都是掌有兵权的人,这事引起了当时兼任总制三镇军务的杨一清的高度重视。他不敢怠慢,连忙向皇帝回报,同时赶快部署,密令兖州四周的济南、徐州以至德州、大名的军队严阵以待,密切注视兖州动静。同时,朝廷又派员到兖州调查处理,一时间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形势十分紧张。

  鲁王府的长史名叫马魁,是一个十分阴险狠毒的家伙。长史俗称相国,是王府官属中地位最高者,颇有权势,连鲁王也要让他几分的。有一次,归善王朱当沍看中了一个叫李志的护卫,想收作亲随,便托马魁去向自己的父亲鲁王说说。谁知马魁对一向不买自己帐的当沍素无好感,他不但不帮忙,反而私下挑唆鲁王,找个过错狠狠地把李志处分一番,又将他贬为乐工。这件事令当沍大为恼火,他喝醉酒后气冲冲地去找马魁问个究竟,扬言要用绳子把他捆起来毒打一顿,出此恶气。马魁好汉不吃眼前亏,躲了起来。鲁王朱阳铸知道了此事,责备儿子不要无礼,当沍不服。在父子的争辩中,意气用事的当沍恨得说宁可造反也不能受马魁的鸟气!这本是他酒后的气话,却被马魁抓住了把柄。

  不久就发生了所谓高乾和袁质、赵岩“谋反”的案。马魁想起了当沍曾和袁质、赵岩一起射箭喝酒的事,觉得报复的机会到了,便在鲁王面前大肆渲染,说归善王才是高乾一伙的主谋。又说归善王曾明说要造反,到现在还私藏着兵仗武器(明代有明令禁止宗室子弟私藏武器),这不是想造反是什么!马魁讲得活灵活现,所谓“谣言千遍成真理”,竟弄得鲁王也渐渐信以为真。

  在任何时候,谋反都是统治者最重视的头等大案,更何况正德年间更非其他时候可比。那时候太监刘瑾当权,朝政黑暗腐败,各地的谋反者已是此起彼伏。所谓谋反有两种情况,一是被苛政逼得活不下去揭竿而起的农民,如正德五年(1510)起义的刘六、刘七,还有前边提到的攻打兖州东关的“响马”;另一类则是打着“清君侧”旗号的藩王皇室,如也是发生在正德五年的安化王在宁夏的谋反,历八十多天才被平定;后来酿成大变的宁王朱宸濠案(在南昌)此时也已初露端倪。那时候人们的神经似乎特别脆弱,一点儿风吹草动都能引起朝野的恐慌,而诸藩及宗室子弟更是首先怀疑和严重提防的对象。就是在这样的大环境下,鲁王朱阳铸为避杀身之祸,终于向朝廷检举了当沍,亲手把自己的亲生儿子送上了不归之路。

  朝廷派了司礼太监温祥、大理寺卿王纯和锦衣卫指挥韩端亲来兖州按问此案。他们来到后立即包围了归善王的府第。经时当沍正在睡觉,他蒙在鼓里一无所知,就被人捆绑起来。他大声地责问,强烈地反抗,但都没有用。在后来的审讯中,要他交出私藏的兵器,他才明白,原来是当时他率众抗拒攻城的“响马”时,曾借过鲁府护卫的盔甲弓弩等物。这真是令他啼笑皆非,莫名其妙。

  本来,这个所谓的谋反案就是由一些流言蜚语和恶意中伤造成的。无论是梁谷攻讦高乾,还是马魁诬陷朱当沍,全都是出于极卑鄙阴暗的心理和丑恶动机的信口开河、任意胡云,完全经不起理性的分析和认真的查证。现在一经调查,立刻漏洞百出,弄得案件一时陷入进退两难的尴尬境地。

  此地马魁认识到,所谓高乾、赵岩、袁质的“谋反”,即使能坐实,因为他们地位都很低,也不符合人们潜意识中所设定的宗室谋反。当然他更害怕事情一旦闹穿,自己难逃诬陷宗室的死罪。所以必须一不做二不休,一定要设法坐实归善王谋反的说法。于是,他指使一个与自己一直关系密切的陈环,又找了一个叫李秀的江湖术士,三个人谋于密室,绞尽脑汁,共同编造了一个归善王谋反的故事,绘声绘色地向前来问案的官员报告。

  在这里有必要说明为什么要找一个江湖术士。术士即巫祝占卜之流,他们妄称会看相观星,往往以某人有天子之相、某地有天子之气为辞,蛊惑人心。在封建时代,这类“理论”很有市场。朱棣当年起兵时就听过术士袁珙、道衍的话;安化王起兵时有术士王九儿;朱宸濠谋反则有术士李自然。马魁制造伪证要找个术士李秀,为的是编谎编得更像些。

  马魁苦心布置,觉得万无一失,但毕竟做贼心虚,就又写信给审讯此案的太监毕真,还又送上一份厚礼,要他务必坐实当沍谋反的罪名。他以为自己这样运筹帷幄,弄得天衣无缝,一定是胜券在握了,岂知正应了“聪明反被聪明误”、“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那句话,毕真逮捕了陈环和李秀,一经审讯,两人都说出了马魁如何要他们作伪证的真相。于是毕真也公布了马魁向自己行贿的事情,以马魁、高乾等当堂会审,终于真相大白,证明了归善王是无辜的。

  一场轰轰烈烈的大案竟是如此结局,大大出人意料,也使得希望以破此案而邀功的人大所望。我们知道,正德时的朝政完全掌握在一些无恶不作的人手中,皇帝朱厚照是历史上著名的昏君,他在位几十年中,先宠太监刘瑾,后宠江彬、钱宁,造豺房于大内,日日厮混其中。查《武宗本纪》,归善王案发生时,他正因在豹房内斗虎取乐而受伤,不上朝理事。其实,即使上朝他也一样听一些小人的胡来,完全不去管什么正义和法理。朝臣中的正直者早被刘瑾等迫害殆尽,其余人个个畏惧惶恐,生怕一言之差丢官掉脑袋。现在归善王的无辜已是真相大白,却无人为他仗义执言,最后还是以“违祖制私藏兵器”之罪,判夺去爵位,废为庶人,送往凤阳高墙内禁闭终生。

  对此案其他人的判决是:马魁以诬妄罪斩首;西凤竹、屈昂流放口外;其他如袁质、赵岩等或监禁或流放;山东镇巡及三司官员也因失察之罪而被夺俸。惟独此案中最关键的一个人物梁谷被无罪释放。梁谷是此案最早的发起者,他为陷害高乾而告密,才给了马魁陷害当沍的可乘之机。他的罪过至少应和马魁相同。因此,当判决结果一公布,舆论大哗。御使李翰臣首先上疏,要求治梁谷之罪,结果是李翰臣被治了罪,理由是他“为叛人掩饰”。又一个御史程充又上疏,说梁谷“鼓煽流言,死不蔽罪”,但现在却“纵首恶而谪言者,非国体”。这里的首罪自然指梁谷,言者指李翰臣。在封建制度中,御史是负有监察弹劾之职的“言官”,正常情况下,皇帝是一般不治言官之罪的。程充他们前赴台继,仍然无效,结果是“不报”,即奏章被压下,置之不理。

  分析不治梁谷之罪的原因,当是因为他是此案最早的告密者。明代是典型的特务政治,从朱元璋起就设锦衣卫,东、西厂,此后代代相沿,全凭一帮无耻的走狗到处刺探情报来维护皇权统治。当局奖偿的就是梁谷这样的告密者,即使告错了,也不肯打击其“积极性”。于此可见明代政治黑暗之一斑。

  当沍被判刑后,他本人并不知道。太监奉命送他去凤阳,他问去干什么,太监骗他说去拜谒祖陵。走到之后才发现是专门关押宗室罪犯的监狱。当沍痛哭失声,连呼冤枉,以头撞墙而死。(选自樊英民著《兖州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