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兖州史话》之二十四 一句诗成千泪垂——会稽女子的新嘉驿题壁诗
发布日期: 2007-07-09 09:41 信息来源:兖州区政府 浏览次数:

  今新驿镇新驿村,是兖州西北部的一个大村庄。它位于兖州至汶上、东平的交通线上,位置重要,人口繁盛,商业发达。古代在交通要冲之地设驿站。大约在明代之前,驿站是设在距此不远的高吴桥或店子街的,明初时迁移至此地,取名新嘉驿 ,村庄便是依托驿站发展起来的。明清两代,新嘉驿和位于兖州西关外的昌平驿是滋阳境内的两大驿站,昌平驿属兖州府,新嘉驿属滋阳县。《滋阳县志》记载,“由昌平驿西北四十五里,为新嘉驿,旧名宾阳城。高台、鼓楼、大门、二门、东西角门、大厅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后凿小池,架桥构亭,花竹蔚然,行馆最为华整”。还记录了这里有马60匹,马夫24名以及每年的经费情况。由此不难想象新嘉驿当时的规模是相当可观的。在古代的交通条件下,驿站负有传递公文、转运官物、接待来往官员等职能。有时为了传递紧急公文,往往需要健卒快马日夜兼程,像接力赛一样的地轮番飞驰。还有官员的升迁、地调动、赴任、致仕,也动辄需要数月行程,驿站就是官方设立的接待站。在《县志·艺文志》所辑录的诗文中,就是明清人在新嘉驿所作的诗多首,其中包括胡缵宗、沈钟、潘旦等高官显宦。新嘉驿的衰落和废止,是在清朝末年铁路、电报等现代交通工具出现之后。

  最使新嘉驿声名远扬的,是明末一位不知姓名的会稽女子在这里的题壁诗。她凄婉的诗句和悲惨的遭遇,曾打动过无数文人墨客,引起人们深深的叹息,成为兖州一件有名的遗闻轶事。

  下边录下这首诗及诗前的小序:

      题新嘉驿壁

  余生长会稽,幼攻书史;年方及笄,适于燕客。嗟林下之风致,事负腹之将军。加以河东狮子,日吼数声,今早薄言往诉,逢玻之怒,鞭箠乱下,辱等奴婢。余气溢填胸,几不能起。嗟乎!余笼中人耳,死何足惜!但恐委身草莽,湮没无闻;是以忍死须臾,候同类睡熟,窃至后庭,以泪和墨,题三诗于壁上,并叙出外,庶知音读之,悲予生之不辰,则予死且不朽。

    银红衫子半蒙尘,一盏孤灯伴此身。

    恰似梨花经雨后,可怜零落四时春。

    终日如同虎豹游,含情默坐恨悠悠。

    老天生妾非无意,留与后人作话头。

    万种忧愁诉与谁,对人强笑背人悲。

    此时莫把寻常看,一句诗成千泪垂。

  从序和诗里,我们不难体会这位女子内心深刻的痛苦。会稽即今浙江绍兴,是经济文化相当发达的地方。她大约出生在一个有一定文化传统的小康之家,自幼读书习诗,受过一些教育。少年时代的她,一定也和一切春闺妙龄女郎一样,对未来和婚姻有过美好的憧憬,然而现实却是那么残酷,她嫁给的不是风度翩翩的才子学士,也不是英武倜傥的白马王子,而是一个年龄比她大许多,又没有什么文化情趣和共同语言的北方大肚子武官,而且还是作妾!更可怕的是,那武官的正妻是一个十分悍妒的角色,对脆弱而又敏感的她视同奴婢,动不动就恶言相加,横加辱骂,拳打脚踢,伤及皮肉。在这种境遇里,一切少女时代的美好憧憬,什么花前月下,卿卿我我;什么比翼双飞,举案齐眉,都不过是梦呓或者讽刺,事实是最起码的安全和尊重都得不到,她吸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地生活着。她远离故乡和亲人,像一只羊羔闯入了狼群;她孤独无助,没有倾诉地的地方,只好把痛苦深藏心底;为了避免更严重的迫害,她还要装出幸福的样子强颜欢笑;而且这样的生活没有尽头,她看不到任何改变现状的希望。她的这种生存状态,令现代人想想,也要不寒而栗。

  我们不知道她和丈夫一家是为什么来到新嘉驿的。也许是那武官丈夫退休后回河北老家?也不知道在那个早晨,她是因为什么事情惹怒了正妻,才遭到了鞭箠乱下的毒打和辱骂。我们只知道,在距今将四百年前的公元1619的某天,有一个柔弱的女子,长久地踯躅徜徉在新嘉驿后院僻静的角落,受着“活着还是死去”的煎熬。终于,她拿起了笔,把一腔幽恨化作文字,倾泻在了斑驳的墙壁上面。对她而言,这不过是因自幼所受教育而成的积习,是一种取得心理暂时平衡和慰藉的方式。她知道自己的丈夫绝对不会理解自己的痛苦,于是幻想着在茫茫的人海中,也许会有那么一个两个知音,能有机会为自己洒一掬同情之泪——这是多么渺茫虚幻的愿望!然而除此之外,她还可能有别的祈求和办法吗?

  这个可怜的会稽女子后来怎样了?没有人知道故事的结局。虽然结局不外两种—— 一死了之或者苟延残喘地活下去。从题壁诗中的“予死不朽”等句看,她此时也许已经下定了必死的决心,但没有确切的记载流传下来。其实这也并不重要,会稽女子和那个时代无数薄命女子一样,是不会得到一个美满的结局的。

  红颜薄命曾是数千年封建时代里永恒的话题。在一个以男权为绝对中心的社会里,一介弱女子根本无法左右自己的命运,她只能遵照冥冥中天命的安排,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死而后已。翻开史籍,女子因嫁人不淑而断肠的故事真是汗牛充栋,而其中关于才女的悲剧,更令人格外寄予同情。最典型的也许应数清康熙时的贺双卿。贺双卿嫁给周家,婆婆凶狠,丈夫横暴,她每天舂米做饭,做极繁重的家务,有病也不得休息,还经常挨打受骂。驾双卿有极高的文学天赋,所作诗词以细腻的笔触含蓄而曲折地表现出对自己不幸婚姻的深沉怨恨,真切动人,有人认为其才不让李清照。会稽女子早于贺双卿约一百年,对于她的其它情况我们通通不得而知,但她与贺双卿的遭遇有相似之处,她们都是封建制度的牺牲品。其实,在漫长的封建时代,被扼杀摧折的天才女性何止千万!

  会稽女子的悲剧果然在后世引起了无数人的同情,不少文人墨客看了新嘉驿题壁诗后,挥毫相和。康熙版《滋阳县志》所录即有五家之多,限于篇幅,下边只录其中一家:

    美人零落泣风尘,不惜明珠掌上身。

    泪入邮亭三尺土,莫教芳草更生春。

    环佩魂归何处游,若耶溪畔路悠悠。

    生前不作鸳鸯梦,定化孤鸿叫陇头。

    借问萧郎是阿谁,笑啼不解坐生悲。

    可怜一夕销魂尽,博得千年客泪垂。

  县志录这三首诗,署作者为“明野叟施云章”,误。其实应是施闰章。他字尚白,号愚山,安徽宣城人,为清初诗坛大家,与宋琬齐名,有“南施北宋”之称;又和朱彝尊、王士祯、查慎行、赵执信并称为“清初六大家”。施闰章虽生于明代,却在清顺治六年中了进士,补刑部主事,擢山东提学使。他在清初是名气很大的人物,而县志竟把他的名字弄错又称为“明野叟”,真令人不可理解。施闰章到兖州来过,县志中还录有他的《行经兖州怀东鲁诸生》诗。检他的《蠖斋诗话》卷下,正有《新嘉驿女子诗》一条:

  驿在滋阳县北四十里。池台古柏,剧有幽致。驿后土壁,故会稽女子题诗处。诗传于世,而驿壁字无存者。余至询之,有老驿卒秦登科,年七十矣,能诵其诗。言:某将军挈过此,不知其姓名,仆妾甚盛。既早发,失一烛檠,寻觅得之壁间石碣上,始见是诗,盖女子秉烛夜题者也。世传死驿中,当时实未死,或永夜沉吟,含泣达旦耳,然岂能久人间哉?事在万历四十七年。又四十年,予为刻之于石,且次其诗曰……

  据了解,会稽女子题壁诗的刻石,在上世纪五十年代时还有人见过,是在新驿村文化站院内,那里或许是驿站旧址?后来这石头曾被一个铁匠铺用来放东西,再后来就不知所在了。希望这石刻今后有机会被发现,那也将是一件颇有价值的文物。(选自樊英民著《兖州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