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军书到兖州，绅士焦愁；通宵击柝绕城头，市井惊忧……”这是清代嘉庆年间曲阜名士孔广林写的一首小令。当时河南爆发了天理教徒的起义，直鲁豫三省一时草木皆兵，城市戒严。“绅士焦愁”，“市民惊忧”，正是那时气氛的生动写照。其实，那是自清代中叶以后，在兖州经常可以见到的景色。

　　清康雍乾三朝号称盛世。其实到乾隆时候，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了。各种社会矛盾日益激化，统治机构更加腐败，致使下层民众的反抗活动也日趋频繁激烈。下边就介绍与兖州相关的几次农民暴动事件和有关人物。

　　乾隆三十九年（1774），寿张（今梁山）爆发了王伦领导的清水教起义。寿张当时属兖州管辖，起义中的敌对双方不少重要人物都是兖州人。王伦是寿张人，他精于拳棒、武术及医道，又豪爽大方，扶危济贫，在民众中有很高的威望。他本来是白莲教徒，后来自立门户，成立了清水教。这些秘密宗教都有很浓厚的神秘迷信的色彩，讲究念咒运气，召神弄鬼，声音可以刀枪不入。王伦以收徒武艺为方式，秘密地发展力量。

　　兖州人孟灿，出身贫穷，生性骁勇果敢。他曾因杀人而被官府缉捕，于是潜逃到了湖北一带躲避，认识了一个和尚梵伟。梵伟足智多谋，曾给王伦看相，说王伦相貌太贵，“予为君擘画十年，当为君姓上加白字”。“王”字上加“白”字是个“皇”字，意思是王伦是帝王之相，可以做皇帝。梵伟把孟灿介绍了王伦，两个人相见恨晚。孟灿很快成了王伦的得力助手，在他身边负责保卫，“信如左右手，跬步不离”。梵伟则成了王伦的军师。孟灿不仅勇敢善战，亦有智慧谋略，他在后来事业的发展中起有重要作用，立有大功，最后被封为元帅。他的外甥张百禄，贩鱼为生，后来也在他引荐下入伙，两人曾奉命到河南传教，召致了大批的信徒。

　　王伦手下还有不少女将，其中最有名的是兖州人乌三娘。史载她“娟娟多姿而有膂力，其夫某，能为角抵之戏，俗称走马卖械者也”，实际上就是表演杂技马戏的江湖艺人。乌三娘和丈夫在湖北、河南等地卖艺多年，后来乌三娘生一恶疮，久治不愈，痛苦异常。打听到寿张王伦医术高明，便专职前来求治。王伦治好了她的病，不但不收医金药资，看她夫妇穷困还资助了不少银两。乌三娘深受感动，便拜王伦为义父。王伦一生未有儿女，收有不少义子义女，号称十八个，实际还要多。乌三娘后来又招致了不少以前和自己一起卖艺的江湖中人，加入清水教。这些精于武功的女将，在后来起义战争中，冲锋陷阵，破关斩敌，是一支十分重要的力量。有资料记王伦军中“有一女将，红绸缠腰，披发跨马，手舞双刀，向官兵猛扑……云系无生圣母，为王伦倚仗之人，颇有邪术”，她就是乌三娘。乾隆皇帝后来在谕旨中猜测，“据供……无生圣母，能使双刀……无生圣母四字义不可解，前日被鸟枪打死之舞双刀之女贼，据获内认识者称系乌三娘娘，‘乌三’‘无生’转音相近，其使双刀则同，或即是其人。”

　　王伦在乾隆三十九年农历八月二十八日晚在寿张起事后，很快地攻下了堂邑、阳谷二县，人数增至万余，接连打了好几个大胜仗。率兵来剿的兖州镇总兵唯一大败逃走，义军声威大振，然后挥师进攻鲁西重镇临清。临清有内外二城，清军严守内城；义军驻在外城，奋力攻内城，但久攻不下。这时，乾隆皇帝已派大学士舒赫德为钦差大臣，亲临山东指挥剿抚。舒赫德派兖州知府福森布去寿张掘了王伦的祖坟，又杀了临阵逃脱的兖州镇总兵唯一，于是清兵将士惊恐，拼命死战。几天中把临清外围的王伦军队扑灭殆尽，起义军渐渐处于不利地位。

　　清兵大批兵力包围了临清外城。由于外城居民稠密，道路曲折，他们想搜捕义军并非易事。义军居住分散隐蔽，经常出其不意地给清兵以打击，这样坚持数日，双方互有伤亡。

　　九月二十六日，清兵侦知王伦等人住在一个汪姓大院里。大院外边以大小车辆堵塞了街巷的通道，无法靠近。清将舒赫德于是下令放火烧车、又以大兵包围了汪家，逐院搜捕。王伦的将士多次突围，均不成功。这时，清兵又侦知了王伦所在的具体方位，便派仙鹤林去捉他。

　　仙鹤林，字鸣皋，兖州人。自幼习技击骑射，后从军，属兖州镇总兵所辖。有史料说临清之战时他已是临清把总，但据博物馆藏仙鹤林墓志，此说恐误。那年他28岁，其实只是个末弁。仙鹤林少年时与王伦有过一面之识，所以现在自告奋勇去擒拿他。他率着一名随从慢慢接近王伦所居小院。途中被从暗处掷来一个石块打在额上，当时昏过去。片刻后清醒过来，继续前进。走到院外，发现王伦正持剑倚门而立。仙鹤林从后面悄悄接近，猛地扑上去把他抱住，抓住发辫就往外拖。王伦高声呼救，他手下十几人闻声赶来，双方展开肉搏，仙鹤林身被数创，犹不松手。这时和他同去的随从想争头功，假装帮他，从他手中夺过王伦；而此时闻讯赶来的孟灿等人立刻赶上前来，抢走王伦，迅速离开。接着大批官军进来搜索，却再也找不到他们的踪影。

　　三天后，清兵蓦然发现王伦孟灿他们在院角落里一个很高的小楼上。清军侍卫巴图保径往捕拿，孟灿持刀来战。一番肉搏后，孟灿终被擒住。巴图保并不认识王伦，孟灿便佯称自己就是王伦，意图麻痹官军，给王伦的撤退创造条件。不料这时清军游击刚塔布发现汪宅已被烧毁的一个小楼上还有数人，中间有一人紫袍长须，正是王伦。这个小楼很高，无梯可上，刚塔布大声喊话，要王伦投降，说否则就放火烧楼。王伦表示“宁可烧死楼上，断然不肯投降”。坚持到傍晚时分，王伦看大势已去，决定举火自焚。有目击者说，火势炎烈，王伦的衣服须发俱已烧焦，仍端坐不动。连同侍卫数人，均被活活烧死。此时，军师梵伟、无帅孟灿均被捕，后来在解京后凌迟处死；乌三娘被枪击死，王伦的其他干将如总兵杨垒、朴刀无帅杨五以及王伦之弟王朴、王均也先后被捕杀，历经一个多月的起义最终失败。仙鹤林则因功受奖，升为临清把总，后又升德州守备，最后做到湖南提督。可是因为一次奏折措词不当，被判刑发往乌鲁木齐；尚未成行，又改为回原籍致仕。68岁时卒于家。

　　本文开头说的嘉庆十八年（1813）的天理教起义，主要领导者是林清和李文成等。他们在河南滑县起事后，山东定陶、金乡、曹县等纷纷响应，一时之间战火烧遍黄河南北。嘉庆皇帝震惊之余，派直隶总督为钦差，调精兵镇压，终于被镇压下去。当时兖州虽然风声鹤唳，严加防守，事实上天理教的主要力量并未到达这里。

　　道光三十年（1851），洪秀全领导的太平军在广西起事，此后数年中发展迅速，控制了江南数省，定教天京，建立了太平天国，并北伐进入了山东。与之相应的，是北方捻军的活动。咸丰五年（1855），各路捻军会集于安徽蒙城，推张乐行为盟主。五年后，捻军进入山东境内。其军队横扫各州县，“绵亘六十里，兵声火色，数百里皆震”。农历九月十五，捻军到了兖州境内，当时到处一片慌乱，百姓士绅“仓皇逃避”，“老弱流离道路，父子兄弟相失；车牛财物遗弃满野”。站在兖州城头四望，“彻夜火光烛天”。这次捻军过境，横扫了兖州的滕、峄、滋阳、曲阜、泗水、汶上和宁阳七县，兖州是府城，驻有重兵，所以并未攻打。此后，乡间的地方豪绅除了逃进府城躲避外，各村纷纷构筑圩寨堡垒，兴办团练武装以自保。清朝廷派了忠亲王僧格林沁，率领蒙古马队，转战于鲁西南，对捻军进行征缫。在捻军进入山东的影响下，又出现了以宋继鹏为领导的文贤教起义。他们以邹县南部山区的白莲池为中心，活动范围到达泗水、曲阜；滋阳境内的南沙堆社（今兴隆庄镇），也有大量教徒。山东巡抚文煜派兖州镇总兵双龄和知府张鹏志前往邹县征剿，大败；逃至兖州城南，又遭伏击，溃不成军，逃回城内。为了防止文贤教军攻打兖州，僧格林沁派了将领荣某驻守城北石佛寺，桂希曾驻守城内。

　　咸丰十一年（1861）春，捻军中李成率领的一支部队来到了兖州城西的郭家潭（今前海乡郭楼村）。李成派人向城内的清军透露消息，诈言“饥窘己甚”，愿意归顺投降。僧格林沁信以为真，派了荣某和桂希曾前往受降。桂荣二将率军行至王鲁村，桂希曾忽有所悟，借故停军不前；荣某和另一将领何某则趾高气扬到了郭家潭。李成等人见了清将，纷纷罗拜于马前，十分谦恭；清将放松了警惕，便放下武器，席地而坐，“开诚慰谕”。随来的军士们则各自到村中挨家挨户地去寻找食物和银钱，骚扰百姓去了。李成等见清军麻痹无备，突然一声号令，上马持刀，对清军大杀乱砍起来。官兵惊慌失措，赶紧招呼士兵应战，未及成阵，已死伤大半。双方且战且走，到了附近的杨家潭。一路上血肉狼藉，缺胳膊少腿的清兵随处可见。清军残部仓皇逃回兖州，在经过王鲁村时，兵士们提着桂希曾的名字大骂。僧格林沁听取郭家潭发生的事情后，急派马军来援，李成军却早已不知去向。

　　过了不久，李成军又回到兖州境内。这次他是同张守义部从峄山方向来的，到了今黄屯镇土娄闸一带，设下埋伏，诱清军入内，结果一场恶战，大败清军，清将永村阵亡。然后，李成又率师北上，到了宁阳卧牛山一带。

　　那几年里，各地农民战争此起彼伏，战事不断，难以缕述。如咸丰十一年（1861）夏，捻军占领了王因一带，杀死了团练首领郑毓桓；接着，宋景诗领导的黑旗军及活动于鲁南的幅军也到了兖州。同治二年（1863），文贤教军又到兖州，兖州镇总兵范正坦往击，大败而归，一时兖州人心汹汹，昼夜守城。后来僧格林沁率兵来兖，派人招抚文贤教军，文贤教军答应受抚，但官军一走，仍复如故。这年四月，僧格林沁的部将德楞额率大军进入邹县南部山区，包围了文贤教军的根据地白莲池。教军组织突围未能成功，清军对教军进行了惨酷的屠杀，死亡达数万人之多。起义终于失败。

　　同治四年（1865）春，捻军的任化邦、赖文光部来到兖州境内。在今漕河乡大厂村与清兵范正坦部遭遇。此时僧格林沁军队正在济宁一带剿捻，捻军退到了曲阜、宁阳和兖州城北一带。当时范正坦正率军出城巡视，在路边休息，见北方烟尘大起，马蹄声急。有人说是僧格林沁大军来了（此时僧军行营在汶上），范正坦等人赶快整理衣冠列队恭迎，却发现来的是捻军。范正坦等人赶快掉头南逃，跑到了今谷村垛庄村时，进入了捻军布置的包围圈。捻军一声号令，伏兵四起，清兵的把总姚广勋，外委袁汝汉等数十个将领当场被杀死，范正坦在几个副将的护送下狼狈逃回，清兵全军覆没。

　　赖文光原是太平军的遵王，其人智勇双全。1864年底，他按太平军的兵制整编捻军，使捻军战斗力空前加强，声威大震。在兖州城北大败范正坦部之后不久，5月18日，又设伏于曹州高楼寨吴家店的柳林，将清军全部围困歼灭，僧格林沁本人也被捻军战士砍死。这就是捻军史上著名的“柳林大捷”。僧格林沁之死使朝廷如丧考妣，曾下令各地为他建立祠堂祭奠。当时兖州境内的“僧王祠”遍及城乡，直至民国时候，才陆续改作它用。（选自樊英民著《兖州史话》）